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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今年还没到60岁,一口牙倒丢了有大半口。下牙是全军覆没,上牙还有零落的几颗。牙医说,起码要过3个月,才能去装假牙。于是不到60岁的母亲,就变成了一个瘪嘴老太婆了。她讲起话来漏着风,垫着舌,有点像刚学说话的孩子。 也许因为讲话不够利索,一向寡言的母亲变得更加话少了。我和她面对面讲话的机会本来就不多,只是常常记得和她打个电话而已。有时候打电话过去,努力想和她多说一会儿,又实在没有什么新鲜的话题,于是我只好问她午饭吃了什么,晚饭吃了什么,明天准备吃什么。问到后来,母亲居然拔高声音对我讲:你怎么舌头那么长,闲话多得来,好啦好啦,我要去看电视了。 听着电话那头的嘀嘀声,我有点目瞪口呆。我不信看电视比和女儿讲话更重要,我以为母亲会期待我的电话,我希望她时刻感受到我在记挂着她。现在看来,我有点自作多情。当然,母亲能够这样开朗豁达,我应该庆幸。 母亲今年有点消瘦,大概是因为牙痛的缘故。牙痛不是病,痛起来要人的命。母亲这一枝上的人牙都不好,年轻轻的,一口牙齿就开始七零八落地凋落。去年舅舅也是,说起来舅舅比母亲更年轻,也是被一口牙折磨得形销骨立,眼看着一头黑发就慢慢白了起来。 今年轮到母亲。其实母亲年轻时候牙齿就不好,这个镶那个补的,然后渐渐地无法镶,无法补了,于是一个个拔掉。今年更甚,两个两个地拔,很快,母亲嘴里的牙齿,就变得粒粒可数了。没有牙齿的母亲总是让我精神恍惚,她看起来还是一样地丰腴白皙,一样地精神矍铄,只是,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:母亲老了。 母亲年轻的时候,一直是一个白皙丰腴的妇人。她不能算漂亮,但是她看起来很福相。母亲喜欢穿艳丽的衣裳,梅红、碎花,独独不喜欢绿和蓝,这点我倒是像她。 六月里常见母亲穿一条真丝碎花的连衣裙,两只雪白滚圆的胳膊走起路来几乎不怎么甩动,无论心里怎么急,母亲就是有本事波澜不惊,面子上一点也显现不出来。这点我不如她,我一着急就上火,如困兽一样乱窜,恨不能跳出去咬人。母亲脸上波澜不惊,心里却自有主张,惹毛了她,是绝对没有好果子吃的。母亲的厉害,是街面上人人晓得的。我们家里的户口本上,户主一栏上,写的是母亲的名字。什么电火表、煤气卡,统统以母亲名字登记在册。 霸王一样的人啊,转眼就成了瘪嘴老太婆。 今天单位发了200元购物卡,算作夏令用品。下了班,我直奔超市,在超市里兜兜转转,想给母亲买点吃的东西。掉了半口牙的母亲几乎什么东西都不能吃,这样的3个月简直是在强制减肥。 拿了一袋肉松之后,转到零食柜,看到货价上琳琅满目的各色小食,顿时茅塞顿开。摸上去松软的小糕点,尽可以买来给母亲吃。谁规定这种食品一定要给孩子吃呢? 200元卡全部花完,换来一大堆铜锣烧、萨其马、海苔卷之类的玩意儿。辛辛苦苦骑着自行车冒着高温把那三大袋东西弄到家里,堆在门口好大一摊。顿时觉得有点底气不足,我想明天母亲见到这蔚为壮观的一堆吃食,也许很难有几样中意的,倒是多半会骂我钱多了没处花。 不管了,岂能尽如人意,但求无愧我心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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